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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oad to Acadia当我得到通知要去纽约,去见一个叫Ivo的高级主管时,我突然萌生了去 Acadia 的念头,这个念头后来竟越来越强烈,使我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准备即将到来的面试。
在Virginia上学的时候,Shenandoah 国家公园就在附近,Great Smoky Mountain 国家公园也不远。东海岸的Appalachian Mountains,宛如一条巨龙,从东北角的缅因盘旋到南方的阿拉巴马,Shenandoah在它的腰部,Great Smoky Mountain 接近它的尾部。那时候的我,虽然钱不多,但意气风发,乐观向上;因为有一个近乎于神圣的博士学位,横亘在道路的前方,没有人,也包括自己,都没有质疑对它的归宿感,生活有了目标,自然充满了希望和动力,这两个国家公园在狐朋狗友的簇拥下,很早就去过了。
不过,也有人告诉我,东海岸还有一个国家公园Acadia,在遥远的缅因,它在一个叫Mount Desert Island的小岛上,不属于那条威风的巨龙,却象龙头顶的明珠,很灵气地浮游于大西洋岸边。如同去巨龙头顶探宝,虽然让人神往,但又是那么得遥不可及。有位朋友找到了工作,和同事长途旅行去Acadia游玩,还吃了那里著名的龙虾,於是我在博士梦之后,还渴望有一份美国工作,这样就可以去Acadia吃龙虾了。
后来,工作是找到了,搬到了 Rhode Island,似乎Acadia已经很近了,但又不是那么的近,去那里需要下一些决心,但每次下决心时,都去了更远或更热闹的地方,於是好几次都是有计划没行动,错过了机会。去年盛夏,驱车到New Hampshire 的Water Country 玩,路过著名的Hampton Beach,不远处有座不大的绿色铁桥,路牌显示过了桥就是缅因了,我还很留恋地看了一眼,想必Acadia也不是很远了。那时同去的女孩现在也没有了音讯,而我去Acadia的梦想却一直没有实现。
我得知纽约的那个机会连着中国南方的另一颗明珠,如果我选择了它,就不得不离开生活了七年的美国。所谓 “七年之痒” ,虽身在这里,心却已经游离了,自己在围城内外徘徊之际,命运却把摊牌的时间摆在当前。於是我坚定了Acadia之旅,还把它安排在了纽约回来后的周末,全然不顾Acadia的红叶盛景已经悄然逝去。於是,我从曼哈顿的华尔街,美国的金融中心,渲嚣的世界之都,马不停蹄,一下子扎到了远离尘嚣,静卧在美国边缘的Acadia。
同行的四个人,有最年长的诗人迪,国内来的侯教授,我和最小的博士婧,我们每个人年龄都恰好相差八岁,如同时代年轮,我们在彼此之间,可以清晰地观察到各自时代的烙印,谈笑间不乏评论和感怀,美国中国,过去未来。我突然感悟到:我同时横亘在时间和空间断面,可以注视人生的前方和后方,可以跨越不同的地域和人群,其延伸力是如此之大,使我各种敏锐的思绪和感觉,都变得力不从心,不得不惊叹命运造化设计的神奇。
到Acadia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了,於是直奔它的最高点 Cadillac Mountain,到那个不足四百米的山顶时,夕阳已经染红了墨绿的森林和灰色的海水,天地间放射出璀璨而辉煌的光芒,天空深邃,秋风清冷,波光醉人,草木叠染;沉浸在斑斓色彩中小镇Bar Harbor 沐浴在最绚烂也是最后的一片红霞之中,游离的外岛如同的仙境,使我相信世界边缘已经不远,这是美国的边缘,也许也是美国梦的边缘。我已经站在巨龙的顶端,眺望它南方广袤的身躯,我多年的心愿已经实现,这场苦旅或许已经走完。
望着我曾经来的地方,遥想当年我曾经是多么的豪放自信,相信只要通过自己的努力,一切皆有可能。但我逐渐了解到,这里的人生道路只有一条: 读书,学位,身份,工作,车子,房子,绿卡,校区,孩子,… 不管你是多么奇特多么有想法的旷世奇才,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必须安命于此;你的所有天资个性能力技巧,都是没有意义,只有你在这条路上完成的里程数,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,异化的尽头竟是骇人的同化。
我们不断地在做各种思想实验,象冷静的评论家,抨击舞台上的幸运儿,深刻看穿他们的平庸本质,精确领悟其间的游戏规则,广泛透视人生的各种生存状态,而我们却不敢去勇敢面对任何人生决择。我们已经变成了一个思维的“祥林嫂”,长年累月不辞辛苦地反复论证去与留的利弊,虽然我们自认为放弃选择什么都不会失去,但致命的时光却无情地逝去。
我们來到了这里﹐我们不断试图留在这里,我们用他们的语言交流,我们心甘情愿站上了他们的舞台,我们不断协助他们了解我们母国的奇异,我们严肃地用表格公式文字图片论证我们母国的落后,我们追捧他们的文化,我们把他们的先进归结于文明的优越,我们的謙恭助長了他们的傲慢。当我们有选择权利的时候,却发现能实践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少,他们用更精致的游戏规则套牢了我们。这种先天的不平等只能使我们要么永远地追随,要么平和地离开。
我们所不能忍受的是生活的“尽头感” ,那曾经滚滚向前的时间渐渐地慢了下来,停了下来,最后竟然如同死水一片。我不想论证天尽头是否有香丘,只是不愿意放弃选择的可能,如果尽头还没有走到,我必须强迫自己走到,如果选择还没有终结,我必须强迫自己选择。我们需要指引,但必须是前方的智者,而不是从来没走过我们脚底下道路的人们,就算他们卖力呐喊,精心设计,无比关爱,但也不应该是承担他们梦想和得失的理由,因为我们的梦想必须是自己的选择。
我不知道,每个人发生的一切是否冥冥之中注定,我也不知道,那个万能的上苍是否真能精心设计每个人的因果报应,但我们的大多数,渴望相信:我们的命运,无论是对是错,是好是坏,皆有上苍的安排,而我们只是想把身和心,交给一个永远优于自己的力量庇护;进而,我们不断努力使自己相信,那个力量永远只会更惠顾自己,而我们只需要默默地祈祷对他的忠贞,除此之外无须付出,这是一种无可救药的自恋。当我走到这个命运情结的尽头,了解到这般无奈时,突然感到铺天盖地的孤独和悲怆。我发现,命运的黑匣子,只是把过去的一切重新包装,抛给我一张启程的车票,它本来就没有任何命运的暗示,路还得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,因为一切未来都没有定数。
当我站在Acadia的顶端,目睹了人间少有的美景,或许我不会再来,我在这里的每一分钟,都是珍贵的体验,因为我不可能属于这里。我是多么地喜欢它,多么地希冀它停留,多么地渴望就此为止,永远地留连在至善至美之中,就此把命运交付给魔鬼也在所不惜。而就算是我能停留,上天也会让它一分一秒地流逝,我们不是在不停寻找永恒的归宿吗? 而梦幻般的Acadia却给了我一个否定的答案,这个长时间拷问追寻的结果,虽然不让我吃惊,但也使我心死。
拜访Acadia的心愿已了,要想停留已没了借口,是否回来只好等明天再说,这样的决定,可能是在准备去Acadia的瞬间,已经抛出。在离开Acadia回去的时候,不幸因超速被缅因的警察抓到,但考虑到我们回家心切,宽容地放了我们一马。诗人迪说,多好的美国人啊,而我深深明白,一个想回家的人的急切是可以理解和宽恕的,不是吗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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